被访者:韩洪刚
韩洪刚 2007年7月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毕业,8月底至9月初入主三联竞争力做记者。
访谈者:黎娟娟
访谈时间:2008年1月20日
在我们渐渐被现实化的时候,我们的身边还会有那么一批人,在用力坚守着自己的理想。坚守的路上哪怕会有碰壁,哪怕会有不快,他们依然无悔。对于韩师兄的坚守,佩服之余,还有祝福,希望心怀理想的人,终究能够在社会这个大森林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。
Q:介绍一下你所在的这本《竞争力》杂志吧。
三联书店下面的杂志有《三联生活周刊》、《爱乐》、《读书》、《竞争力》,《竞争力》只是其中的一本月刊,主要是研究公司行为的。它重点关注快速成长型公司,比如对企业的商业模式、核心竞争力等进行研究和评价。受众人群主要是公司和集团的管理层,目前还是以订购为主。
Q:月刊相比日报或者周刊来说有什么样的特点?
我的理解是,月刊更多的是一些信息的集纳、整理和提炼,或者说思想性的积淀,月刊记者注重研究和梳理。日报更侧重于时间性,即时效新闻。周刊会侧重于事件的纵深,时效性不及日报,但强于月刊。
Q:你是一毕业就进的三联吗?
我是硕士毕业进入三联《竞争力》的。进入传媒领域,对我而言,有一点曲折。我本科学的是理工科,专业是环境工程。本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,是在上海的一家建筑企业。工作一段时间后,我渐渐觉得可以“一眼望穿以后的人生”。我觉得这样活一辈子,特没有劲,就想换一种生活方式。当时我觉得,记者会不断接触新鲜的人和事,生活有变化,很有意思,小时候也曾梦想过做记者嘛,于是想转到传媒来做。至今我仍然觉得,有一些不确定性的生活是迷人的。生命应该是一种体验吧。当然了,当时我已经知道在中国做记者其实挺郁闷的。
Q:那促使你知难而上的想法是什么呢?
一方面,当然是因为记者的生活方式是我喜欢的,另一方面,是由于一句话的触动。我记得读过曾国藩的一句话,“凡事在局外呐喊议论,总是无益,必须躬自入局,挺膺负责,乃有成事之可冀”,这句话给我了勇气。可能由于我是山东人,受儒家思想熏陶,免不了有一点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情怀,放在当下的语境,就是想做一点推动性的工作。我就辞了职,考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的研究生。我本科时,在校报做过学生记者,但我在新闻方面还是没啥功底。
当时从上海来到北京,很有点义无反顾的味道。我还有一个朦胧的念头,觉得“北京尚还是一个可以做一点理想主义事情的城市”。说到理想主义,当时一个重要的精神来源就是央视的《新闻调查》。我很推崇《新闻调查》的记者,很钦佩他们在品位和专业水准之中透着的坚守与执着。我记得,第一次看的《新闻调查》节目,好像是关于淮河水污染的,我淹没于那种大气与纪录感之中,从此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栏目,很想进入《新闻调查》工作,但觉得自己底子太薄,就打算考研先。我其实不喜欢做电视,但觉得这个栏目不错。
Q:我听说,你后来真的如愿以偿去了《新闻调查》。
是的。说来还似乎有点传奇。我刚到北京不久,就在中华传媒网偶然认识了刘春,他曾在《新闻调查》工作过,当时已是凤凰卫视的助理台长。通过刘春老师,我得到了《新闻调查》制片人张洁的电话。我联系了三次,但跨度有三年时间,终于在2005年6月1日,踏入《新闻调查》的大门,实习三个月。我曾写过一篇文章《三年与仨月》来记录这段时光,收录在三联书店出版的《“调查”十年——一个电视栏目的生存记忆》中。
我实习中的表现,得到了制片人的赏识,但我当初想在“调查”工作的想法,却有些动摇了。我觉得“调查”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,也与一些媒体的报道出入很大。所以很犹豫要不要争取留下。实习结束后,有几次我因事回“调查”,推开门的瞬间,我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温暖。这种温暖感让我选择的天平开始倾斜。我就想,调查于我,就像北大于我一样,身在此山中,也就觉得“不过如此”了,纵然千不足、万不是,但它还是有“相对好”的一面,对吧,这么大个中国,也并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去处。再说了,毕竟我憧憬了很多年、实习了三个月,能够留下来的话,也算是一个传奇了。最重要的是,我相信借助这个平台,我可以做出一些有影响力的节目。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。在2005年11月8日,也就是记者节那天晚上,我给制片人张洁写了封信,说希望成为一名“调查人”。张洁很快给了我回复,只有三个字,“欢迎你”,我就回来了。
Q:那你在《新闻调查》主要是做一些什么工作?
名义是见习,职位是助编,也就是打打杂吧。报选题,找资料,翻带子,联系采访,也有跟着摄制组出差。比如去过威海、旅顺,做关于日本军国主义的片子;去过湖北监利县和四川都江堰,做关于农村新型合作医疗的片子。但总的来说,我后来在“调查”待得并不顺利,最后离开了那里。
Q:什么原因呢?可以说你是花了一定的努力吧,才来到这里的。
这个不是太好说清,很多事情都是缠绕在一起的,就像蝴蝶效应,你很难说哪一点起了关键作用。我只能说说我的个人感受。大概有两个因素,显得突出一点吧。第一,实习快结束那会儿,我以私下的方式给张洁写过一封信,指出“调查”存在的问题并提出我的建议。这封信得到了张洁的认可,但没有想到,信却被贴到了办公室的公告栏里。我对此有些不安,因为我信中从新闻职业角度指出了一些老编导工作作风的不当,绝无私怨。不过,当时我也没过分在意,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什么后遗症。
再次回到调查后,就有几个同事跟我提及那封信,善意地说,我指出的是“事实”,但那样写“很不周到”等等。我这才有些真往心里去了。我就想,电视毕竟是个团队合作的事情,和同事处不好的话,那工作怎么做哦,我也听说过同事间不配合的例子。所以,我慢慢变得很在乎一些感觉,谨小慎微,甚至有意矮化自己,试图挽回那封信造成的影响,获得团队的接纳。这样,我的心态就有些失衡,结果也就是显然的了,我既没获得团队的接纳,也没表现出我的能力。后来我看到,这种困境,在心理学上有一种描述,叫做“约拿情结”。
另外一个因素,可以说是新闻理念的分歧。还在实习的时候,我就在选题会上提出过“放大光明比揭露黑暗更重要”的观点。我的认识是,中国的问题是结构性的,《新闻调查》擅长的“揭黑”报道,是有限制的,也就是说仍处在“结构性之内”,一些报道也许可以解决具体的事情,可舆论过后,同样的事情照样死灰复燃,治标不治本。
所以,我的想法是,“揭黑”当然需要,但至少应该同等地去关注和报道转型社会中那些具有改革性、创造性和推动性的力量或者观念,这也许是微末的,但如果善加运筹,或许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。而只有这样,《新闻调查》在中国驶出“历史三峡”的转型运动中,才可能有真正的贡献。我把这叫做“放大光明”。所以,我喜欢报那些缓慢而不那么冲突性、但具有结构性价值的选题,而那些黑幕和悲惨的故事,可能我的神经过于敏感和脆弱吧,我有点不能触碰,太压抑了,透不过气来。但是,我的想法并没有得到认可,尤其是编导不愿意做这样的选题,也许是基于收视率和操作上的挑战的顾虑吧。
所以,这两个方面的因素,以及一些个别的事情的纠合,我的处境比较尴尬。后来,我就离开了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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