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主审法官杨慧明
■ 特约记者 王剑平
关于贞操权的争议，2000年前后曾经在法律界展开，审判实践中也出现过多例当事人提起贞操权的案件，但是主张民事权利的贞操权诉讼，最终得到法院支持，广东东莞法院无疑开了先河。而主审法官杨慧明，一不留神成了第一个“吃螃蟹”的人。
杨慧明法官对该案有着怎样的思考？近日，本刊特约记者对其进行了独家专访。
杨慧明，广东东莞市人，1964年出生，1986年大学法律专业毕业，有着18年的法院工作实践经验，现在东莞市人民法院常平法庭工作。
采访时，记者从他的言谈举止中，时时感受到他为人坦率以及对法律工作的严谨作风，他那股开拓创新的精神更是分外鲜明。
如何面对“法无依据”
记者：接到这个案子后，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？
杨慧明：当时觉得有些棘手，因为关于贞操权在法律上并没有明确的规定，但从原告列举的事实看，女方的主张不无道理。因此，在受理该案后，我花了相当一部分时间寻找相关的法律依据，看了《民法理论》等书籍；二是上网查找相关资料，但网上与贞操权相关的资料较少，在此之前也没有这方面的判例。
记者：关于贞操权，社会各界一直有着较多的争议，有人甚至认为它是愚昧、落后的东西，是“封建残余思想”的表现，比如过去的贞节牌坊。你本人对“贞操权”这一概念有着怎样的理解？
杨慧明：贞操权在社会上确实存在一定的争议，有人认为这属于男欢女爱的范畴，只要双方出于自愿，就不存在所谓的贞操权。但我认为贞操权是一项独立的人格权，是人们对性的纯洁性的一种追求，应该受到法律保护。
至于说它是封建、愚昧、落后的东西，我并不赞同。在任何国家和地方，对传统的东西都不是一概否认，有很多传统的东西是好的，可以供现代人借鉴和继承。比如在性方面，其实，即使在相当开放的社会，绝大多数人也并不追求“性开放”，有很多人追求性的纯洁性，把贞操看得很神圣，这也是他们的权利，社会应当给予尊重。一旦他们的这部分权利受到践踏和侵犯，法律就要给予充分的保障。
记者：这一判决被披露后，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议论，有人说，张萌与男友同居至少在当时是完全出于自愿，因此根本谈不上对她贞操权的侵犯。如果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，双方因种种原因后来没有结婚，其中一方就到法院起诉另一方侵害了她（他）的贞操权，要求对方给予赔偿，那天下岂不是乱套了？
杨慧明：我个人认为，法院对贞操权的确认和保护，应该有三个前提：一是受到侵害的一方是未婚；二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欺诈。如果一方明知道对方有配偶和孩子，还与其恋爱、同居，法院不能认定她（他）的贞操权受到侵犯。当然，对于卖淫嫖娼者，他们对贞操权的主张也不会得到法院的支持；三是被暴力胁迫。
就本案来说，张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男方恋爱同居，并准备与男方结婚，感情很投入，而男方明明自己有老婆孩子，却怀着一种极其不健康的心理，采取欺诈的手段骗取了女方的情感和珍贵的贞操，主观恶意在先，违背了社会的善良风俗和良心，给女方带来了很大伤害。而且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充分，应该认定他侵犯了女方的贞操权。
记者：你这里提到了“善良风俗”这个词，同时，在本案下达的民事判决书中，也有这样一句表述：“被告这种以故意违背善良风俗的方法”。何谓“善良风俗”？为何使用了这样一个让人感到“很特别”的字眼？
杨慧明：所谓“善良风俗”，就是说，按照传统习俗，未婚就是未婚，结婚就是结婚，不能用欺骗的手段获取别人的身心，婚姻的前提就是相互诚实守信。之所以将这一字眼写入判决书，主要是考虑到贞操权本来就是从“善良风俗”演变来的。
众议中的“破冰意义”
记者：此案判决后，社会各界包括司法界反应强烈。有人对此大声叫好，认为“这一判决具有积极的破冰意义”，“司法认可‘贞操权’的存在将推动对公民权利的有效救济”，并说“它将对以后的类似案件产生深刻的影响”。但也有不少人持反对意见，认为将贞操权作为“独立人格权”的一种，缺乏法律依据，也没有什么可操作性，判男方侵害女方贞操权完全是“莫须有”……你怎么看待这些争论？
杨慧明：我对所有的争论都持理解态度，也觉得很有必要。在审理该案时，我也清楚关于贞操权目前在法律中没有明确规定，但是，在人权理论与民法理论中，贞操权的存在却没有任何问题。仅就民法而言，民事主体享有人格权，因此，贞操权理应属于一般人格权的一种，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。同时，我个人认为，现在是社会转型期，各种社会矛盾不断出现，有很多新问题没有相关的法律规定，作为法官，在参与和谐社会建设中，不能等到法律上有规定了才去解决问题，而是要根据国家根本大法和相关规定，本着公平正义的原则，秉承自己的良心，勇于进行法律实践，全面地保护人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。只要在办案过程中秉持公心，心平气和，就问心无愧。
记者：有这样一种说法，认为内地的司法机关在民事审判中对于法律没有明确规定，但有原则规定和符合民法精神的权利一般不会重视。也正因为如此，像贞操权这样的“公民权利”才会长期不为司法所认可，甚至基层人民法院作出的突破与尝试也会被上级法院所否定。那么，在此案的审理和判决过程中，你有没有遇到不同意见？
杨慧明：这个案件在内部并没有讨论，在东莞市法院系统，领导或上级不干扰法官办案，法官独立办案。另外，此案事实比较清楚，加上看了相关的理论，我认为原告方的贞操权确实受到了侵犯，本着建设和谐社会的原则，支持了女方的主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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