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声音可以打破一言堂”
人物周刊:你过去跟樊纲争论时,说汽车文明是夕阳文明,你反对发展汽车。你现在是不是也很想开车,可是又怕别人说你自己打自己的嘴巴?
郑也夫:没有。我的观点实际上是世界主流的观点,他们没有人能争过我。这个世界的面貌是由权势决定的,但是在舆论界,反对发展汽车的事,在欧美从来都是占上风的。当初跟樊纲交了一个回合后,他早就高挂免战牌了。他很明白,起初他还以为代表现代化趋势呢,后来看到国外的舆论就知道了,跟国外的教授一接触就知道了。
人物周刊:但是这些年来,在中国的汽车厂商正烘托出一些气氛,包括一些政府部门也在鼓励民众买车。
郑也夫:世界的方向是权势可以决定的,人家有多少钱,就可以运作多少有权的人。“声音”怎么能决定历史?“声音”决定历史只有稀少的情况,只有马克思的“声音”曾经决定过历史。
人物周刊:但是你肯定自信你的声音是有用的,至少现在。
郑也夫:我能影响中国吗?我活这么大岁数我知道完全影响不了。不过我的声音可以打破一言堂,我的声音使这个社会生态、文化、思想多元化一点,仅此而已。他们通吃了很多,但是声音不能让他们强奸。
人物周刊:结果还是你们这些“声音”输了。但是你还是要说。这和你的性格有关,不说难受。
郑也夫:这点我有清醒的认识,我不会糊涂地认为我在影响什么,太滑稽了。对,不说难受。
人物周刊:你老“放炮”,有人说你“牛B过了就傻B了”。你觉得呢?
郑也夫:有人看我绝对傻B,有人不觉得我傻B.人和人是不一样的,比如有人可能打不过人家,还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。我就是这种人。有的人就认为我是傻B,还有人认为我不是。都像你们那样聪明,就完了。
人物周刊:你有个人英雄主义情怀?
郑也夫:有,没有不能做这个事。
人物周刊:你是个精神贵族?
郑也夫:是,精神上有洁癖,对游戏规则极为敏感,因为长期在不公正下游戏,对裁判是否公正极为敏感。
人物周刊:你在玩游戏当中,有人搞鬼你会怎么样?翻脸?马上拍桌子?
郑也夫:一般的游戏比社会生活好太多了,游戏实际上是干净的,就像下棋,谁也不可能下着下着把棋子偷走。所以我热爱游戏,喜欢田径,当过体育教员。为什么喜欢那个呢?就是喜欢个人英雄主义,还有就是公正,在一个起跑线上,谁输谁赢,大家都是服气的。少年时候练田径,完全储备了遵守规则和个人英雄主义的情怀。日本有一句话说,下围棋没坏人,下围棋就是真刀真枪,讲规矩,过招走,别动别的。体育是培养公民最简洁的方法,他会懂得规则。
“现在的社会越来越向钱看,闹得我很尴尬”
人物周刊:你以后会不会感觉到没有容身之处了?游戏规则都黑了,怎么办呢?
郑也夫:你没看见我像游击队员一样,从一个单位跑到另一个单位吗?再跑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
人物周刊:你以后要是在北大呆不住,你往哪里去?想过没有?
郑也夫:想过,想不通,不干了干什么去?再说这点收入也是需要的,这个工作也是愿意干的。可是我走得越来越不顺利,在现在这个单位我有时候也给领导提建议,有时候也不是很顺利地被接纳,也有困扰,在这个学校呆着也会觉得苦恼。学生方面也有一些问题,比如我手上一分经费都没有,学生就不愿意跟你,现在的社会包括学生越来越向钱看,闹得我很尴尬。
人物周刊:很多人早年是从电视上认识你的。你当时是“电视明星学者”,主持过东方之子,做过《实话实说》的总策划。你如何从“电视明星学者”转为“民间思想者”?
郑也夫:我给很多的报纸写过很多专栏,那时跟电视走得比较近。后来离电视越来越远了,因为管制太重了,只能搞笑,谈社会问题不行,空间小得厉害,所以就洗手不干了。有朋友找我做策划,我从来不干,贵贱不干,给多少钱都不干。因为我给你提10个建议,你用一个,最好的都枪毙了。
人物周刊:电视也是制度的问题。这种形式受限,那么博客让你有丰富的舞台了?
郑也夫:博客不行,点击率高的都是一些比较恶俗的。我们的点击率很低的,像我们的题目愿意上报刊,这个话题不上报刊就死了。新浪让我建立博客对我比较照顾,我这个争论文章曾经挂在首页上,点击率就高,有3万人看,最后人气越来越下降。我就说,再挂一期首页,可是挂上两天就下来了,所以我现在不好意思求人家。
我有一篇文章是25万个点击率,谈黄健翔的。你现在不是那种文章,凭什么让人家老给你挂首页。这事求了人家好几次,不好意思再打电话了。
人物周刊:你从北京社科院到中国社科院,然后到中国人民大学,再到北京大学,单位换得很勤,是不是都是因为逃避?
郑也夫:我是抗议,用我的行动抗议。在北京社科院和中国社科院我都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,我用离开去抗议。中间也有别的原因,我离开中国社科院因为评职称的问题,也因为房子的问题。离开人民大学,是因为人大出了一个规定,干满5年接着就是聘岗,要完成三个任务,科研任务、教学、国家级课题。课题需要经费,我不申请课题,我一分钱经费都没有,我的教学、科研都完成了,比别人完成得还多,三个指标不全部完成就要降级。
我给校长写了一封信,我说这个规定非常荒诞,这个规定必须由校长、书记亲自取消。不是比农产品产量,而是比往地里洒多少化肥,他洒100斤,你一斤没洒就滚蛋。我没洒化肥种的粮食比他多,应该更牛,怎么说我不是好农民呢?过几天校长秘书给我打电话,两个答复,第一是信接到了,第二是校长对你提这个建议表示感谢。后来,我就调到北大去了。
人物周刊:北大和人大的学生有什么区别?
郑也夫:北大学生心气比人大的高,自负。愿意选择做学者的比人大的多很多。现在官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做了,人大很多学生愿意多挣钱。北大也有北大的弊病,人大学生有可爱的地方,北大学生也有不可爱的地方。北大学生的傲气是无根基的傲气,是被娇惯出来的,在这个学校见到的名牌大师多的是,什么课都不新鲜,自己就很狂妄。大师来了,大师的东西你都明白,你都听懂了吗?见多了和你有什么关系?见了他一面,你的身价就长了吗?
人物周刊:你是空降到北大的,北大有一些老教师、教授们会排挤你们这些空降的吗?平时有没有小圈子?
郑也夫:我是无帮无派,不会以谁为友,也不会以谁为敌,反正是很特殊的。既无权也无钱,也不要钱也不要权,不会伤害任何人,不碍任何人事,所以一般开会不去,不请假也不去。干正经事我去,开会,开什么会我问问完了。
人物周刊:你对中国社科院放了一炮,你的预期效果达到了吗?
郑也夫:还要继续努力,还没有达到,要达到的话首先就要把那些待评者的学术著作都挂出来公示。有争议就挂出来,没有争议也要挂出来,我相信会给评选者和评选负责人极大压力,就会干净得多,这就是我的目标。
人物周刊:你的目标也许在别人看来都是多此一举的。因为这样的事太多了。
郑也夫:就是因为太多了,才需要建好章程。整得越脏就越不打扫了吗?大家应该建立一个习惯,一天打扫一次,正是脏才需要打扫,通过打扫建立一个规矩。我认为少此一举。如果社科院把每个学者的代表作挂在网上谁都可以看,这个事情影响就太大了。
[责任编辑:dylanzhai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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